一个枕头

2016.8.18~

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一回“煮酒论英雄”中有这样的描述:酒至半酣,忽阴云漠漠,聚雨将至。从人遥指天外龙挂,操与玄德凭栏观之。操曰:“使君知龙之变化否?”玄德曰:“未知其详。”操曰:“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;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;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方今春深,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”


  马龙在不久前结束的无锡全国锦标赛上取得了男单亚军。三年前,也是在无锡的全国锦标赛上,马龙就获得了男单亚军。不同的是,那时候马龙才16岁,完全是个小孩子,第一次面对媒体,几乎不会说话。


  三年后,马龙19岁零两个月,他已经有了许多不寻常的经历。


  马龙的父亲属龙,母亲属龙,马龙也属龙,所以马龙“理所当然”地姓马名龙。


  龙是神异之物,能兴云雨,利万物,为四灵之首,众兽之长。春风登天,秋风潜渊。龙是理所当然的英雄,具备成为英雄的一切素质。马龙以及马龙一家希望他成为英雄,尽管低调的他们几乎从未表露过。


  马龙的父亲说:“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一样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。我们就是普通的家庭。”


  确实如此,从小马龙也没有显露出什么特质,似乎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孩子。


  没改过年龄的龙


  马龙出生在辽宁鞍山,5岁时父亲因为既能“锻炼身体”,又“不容易受伤”而让他学打乒乓球,11岁时马龙进入辽宁省体校,师从第34届世乒赛冠军王俊。13岁时马龙一度面临被省队淘汰的境地。幸运的是,北京西城体校的教练到辽宁挑选苗子时,老教练关华安相中了马龙,把他从辽宁带到了北京。


  “我带他之前和王俊教练吃饭,马龙就坐在边上玩他自己的。那个年代他玩那种小游戏机,不插话也不捣乱。”关华安看中的是马龙的踏实和自制,“认识他以后想想觉得他很平,没有发生让你一下子就对他了解的事。优秀的地方也没有达到最优秀,闹也不起眼。不爱说话,但总是笑着。”


  马龙的父亲说:“马龙从小就非常自律,在学校里上午上课,下午练球,回家吃完饭就写作业,没让我们操过一次心。这么长时间,他嘴里没骂过一次人,这点我非常满意。”


  “他打起比赛来,摔拍子踢台子的时候很少很少。有大队员欺负他的时候,让他出去买东西,或者洗衣服洗袜子,刷鞋,他就忍着,不跟我诉苦。”关华安对此心情矛盾。


  但马龙真是如此之“乖”?


  关于有没有骂人这点马龙给予了补充:“我从小到大没打过架,但骂人肯定骂过,小孩儿七、八岁的时候就都会了,只是在家长面前不骂。”


  北京队主教练张雷说马龙打电脑游戏的时候经常把鼠标砸坏。马龙不置可否,“也没有,那是因为对方出牌太慢或是玩儿到半截断网了。”


  男孩儿在成长过程中不与周围人发生冲突是不可能的,“当到达冲突的边缘时你会放弃吗?”


  马龙说: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

  马龙自己也承认:“我刚开始跟哪个教练都不好交流,反正我有点儿固执。”


  2005年厦门集训的时候,马龙当时的主管教练李屹看马龙练球光练摆短,就让他练练劈长,说了好几遍。马龙赌气,所有的球索性就全部劈长,结果被李屹罚跑了二十圈。


  还有一次,也是厦门集训,马龙和郝帅配双打,跟雷振华、李陟打练习赛,输球后,马龙犯倔,不想打了,扔下同伴径自去做治疗,结果被秦志戬骂了一顿。


  原来“好孩子”马龙并非好得不能再好。


  “这个孩子内在东西比较多,不仔细观察和了解他,就会觉得他很平淡。但是如果真的在意他,就感觉他会有所作为。”关华安说,“他真没改过年龄,就是属龙。”


  龙的心有多大?


  主管教练秦志戬说,马龙的心很大,不仅大,而且重。马龙自己也承认,他经常睡不好觉,“我心里事儿多。”


  2005年上海世乒赛,马龙差一点儿就入选了混双名单。但马龙说:“其实我当时想了,打混双还不如不打,打了也没什么用,因为我感觉拿不了冠军。”


  秦志戬说马龙对每一场比赛都兢兢业业:“我和他聊的时候,他说他的目标是大满贯。”秦志戬觉得有这种想法当然好,但是路还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。


  “马龙对球的理解和接受能力都是不错的,但是他同时也比较固执,容易抱着他自己的想法,外界给他的想法不太容易接受。作为一个优秀运动员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,但善于吸收别人的意见也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

  秦志戬2005年接手马龙,他自己性格中也有倔强的一面,当队员的时候秦志戬经常故意跟自己过意不去。比如今天头疼,不想去跑步,但是觉出自己有这个想法时,便偏偏要去跑步。秦志戬也属龙,这是一个巧合。


  “要是我,那就全是反的。比如说我今天不想玩电脑,那我就偏偏要玩电脑。”马龙一脸坏笑。


  张雷说:“这孩子的心比较重,任何比赛他都不愿意输,输了之后自己特别难受,不管什么比赛他都想拿冠军。这一点作为运动员来讲是好事儿,我们教练员也希望他早日成才,但是这个过程是痛苦的,非常痛苦。”


  “想法多是好的,没有想法的人是傻子。但自己要把这个想法完全理解透,不能把它变成一种包袱,在比赛中必须要摆脱出来。以前说王励勤一到大赛就思想不过硬,现在他拿了三次世锦赛单打冠军,谁还说?”


  “马龙处在这个年龄段,又跟王励勤、马琳、王皓竞争,肯定会这样(痛苦)。我跟他说马琳输的球比你赢的球还多。别人打的时间很长,经历很多,那些你可能都没有经历过。这个过程好的运动员扛过来了,有些思想薄弱的运动员可能就下去了。”


  由此可见,乒乓球并不是“不容易受伤”的项目,心容易受伤。


  刚进国青队的时候,马龙在全国青年的调赛中的成绩是第25。而在最新公布的世界排名表上,马龙上升到了第4位。那时调赛的冠军现在已经“悄无声息”了。


  最近一段时间的比赛马龙打得不错,在有“小世界锦标赛”之称的德国公开赛上相继战胜王皓、波尔和马琳获得冠军;随后的瑞典公开赛他也获得了一个单打亚军和双打冠军。刘国梁在本刊专栏中表示:“如果一直这么发挥下去,他参加奥运会的机会也不小。”


  但对于能不能参加北京奥运会,马龙觉得自己“希望不是很大”。


  张雷说:“以前奥运会没有团体赛,最多能报五个人,现在只能报三个人,对他来讲这个机会真是像大海捞针一样。但我能看出来,他表面不在意,可争得挺厉害,训练和比赛都非常努力。”


  秦志戬说:“用奥运会的标准去衡量马龙,他作为年轻运动员必须要有完全的、质的飞跃,从技术到心理的全方位提升。我觉得对于马龙来说,只要有1%的机会就要付出100%的努力,不给自己留下遗憾。”


  马龙觉得站在自己前面的对手有很多,多得有一个树林那么多;同时马龙觉得自己弹跳惊人,没有什么障碍不能迈过去。


  难以改变的龙?


  马龙拍集体照的时候总是喜欢往后站。在人们的印象中,马龙手感细腻,技术全面,冷静合理,但是不够霸道,不够张扬。刘国梁似乎很是苦恼。


  秦志戬说:“像他这个年龄,不应该特别沉稳。要想达到更高的水平,走上世界的顶峰,他的思想必须要更开放一些,勇于去创新。”


  “别人改变不了的东西你要能改变,这样才有可能成为一代领军人物,受人尊敬。我希望他更能够爆发,更有激情一点,毕竟他还年轻。”


  队友兼好友徐辉说:“他跟比较熟悉的人接触挺开朗的,跟不太了解的人,尤其是跟生人不爱说话,具有双重性格,相对来讲他还是比较内向的。不开心的时候,比如输球什么的,就找一个地方闷着,很少跟我说。”


  马龙说:“我打球挺平静的,赢了球也不会特别夸张。”但在几大主力中他最欣赏陈玘的性格,陈玘会在比赛结束后还眯着眼睛冲着对手“哇哇”叫。


  马龙说自己在比赛中也叫,但声音不张扬。


  别人冲他叫的时候,马龙会觉得:“叫肯定正常,但要是气人的话不行。”


  关华安说:“我觉得人打球打到一定水平,傲气和霸气很难区别,但是我觉得他还是霸气不够。”


  关华安同时说:“马龙实际上不缺激情,这点类似于王皓,看似冷静,实际上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。”


  与其欣赏,不如说希望自己也能拥有。马龙说如果世界还有一天就将毁灭,他会去干一件坏事儿。我们从来不担心马龙会去干坏事儿,如果是,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儿。我们相信他只是想做出改变。


  父亲说:“马龙小时候跟比他大的队员打,输了就一只手擦眼泪,一只手拿着拍追着要跟人家打,不赢不行。”


  张雷说:“他在场上也玩命,有时也挺狠,属于下手蔫儿狠那种,而不是像有的人在比赛中所谓能‘演’。”


  “刘指导说他白白净净的,书生气太重。我说这只是一方面,他天生就长得这样。以前的陈龙灿,比赛拳头都不攥,打得也挺好,不栽面儿。关键是内在的东西要成熟起来。”


  性格是难以改变的东西,正如电影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中小明所说:“你们为什么要改变我呢?我就像这个世界一样,是不可改变的。”


  马龙说: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”改变的过程是痛苦的,问题是马龙愿不愿意做出改变。


  龙的青春


  马龙有时也会思考“我的下一世是谁?能不能记得上辈子是我?”这样深奥的问题。比赛之前他有时也会去雍和宫拜拜。


  马龙说他喜欢蓝色,蓝色隐藏的性格是理性,喜欢默默地将事情化解,但“单明杰说我感性与理性并存”。


  马龙的父亲每次来看他,总会买几本书给他。父亲认为“做人应该放在第一位,球放在第二位”。马龙自己也喜欢看书,现在他喜欢看青春小说,草根的,特贫,讲大学生活,有抱怨、理想和爱情,比如孙睿的《草样年华》或《活不明白》。


  马龙觉得看完之后会“很别扭”,“因为结局永远是不好的”。就像《草样年华》中说的:“看着窗外的天,突然就亮了,感觉就像我们的青春,突然就没了。”


  青春是每代人都有的青春,几年前我们读痞子蔡的《第一次亲密接触》同样深深感伤,感伤的程度暴露了实际年龄。


  《草样年华》中说一个人长大的标志在于“无论行走还是坐着的时候,当头颅微微低下成为你日常生活中的主要姿势,你就真的长大了”。马龙从不缺乏低调,从这个意义来讲,马龙是早慧。


  马龙最喜欢的别人赞扬他的两句话是“这孩子真是聪明”和“挺够意思的”。


  马龙心细,细到打牌时能精确算出对方手中的牌,只要他想算。然而马龙也并不缺大气。


  父亲说:“什么样的小孩儿他都能玩到一块儿,他最心爱的玩具,别人跟他要,他都给。”


  徐辉说:“他性格比较好,跟大家谁都合得来,能玩到一起,不挑剔。他一年参加好几站公开赛,到各个国家都给大家带东西回来,作为朋友挺够意思。2005年我去打访欧比赛,因为两年来没怎么出去,对欧洲好多对手相对不是很了解。马龙对他们比较熟悉,他就主动跟我讲对手的一些情况,帮我分析,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告诉我,没有保留。”


  但由于离家很早,马龙与父母的沟通机会并不多。


  秦志戬说:“马龙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很忙,由于长期不在身边,他跟父母几乎没有话说。他父母从鞍山过来看他,他只说几句最简单的话——‘噢,你来了?’或者‘噢,你走了?’后来我有意识地告诉他,父母来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,作为孩子你应该怎么去对待父母?该尽孝心的时候就要尽。现在他好了一点,会给父母主动打电话。”


  张雷说马龙现在处理事情已经成熟了许多,完全是职业运动员的作风了。而关华安希望马龙面对这丰富多彩的世界时也能够像以前一样纯粹。


  马龙喜欢小动物,小熊或小老虎。马龙说他“怕蛇,但是特喜欢看蛇”。这是一种矛盾。


  《论衡》中说:“龙之像,马首蛇尾。”而道教的《黄白篇》中说:“蛇之成龙,亦与自生者无异也。然其根源之缘由,皆自然之感致。”


  龙的脆弱


  萨格勒布世乒赛1/8决赛输给朱世赫后,马龙带着耳塞,独自在河边走了许久。马龙对此并不承认,他说主要是坐了一会儿,“没怎么走”,也“没想什么”。


  赛前秦志戬感觉并不好,一来马龙打削球的能力本身不强,以前对朱世赫负多胜少,二来作为教练,这是秦志戬第一次给马龙做打削球的场外。“但马龙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好,因为之前大循环的比赛他打得不错。”


  马龙赛前觉得他跟朱世赫打能赢,因为以前“每回跟他打都是领先,然后打到决胜局才输”。


  秦志戬不想打消马龙的自信,所以并没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。直到马龙“第五局输完之后,有点儿崩溃的那种感觉,就是没什么办法了”。


  这次打击对马龙来说是巨大的,之前积累的自信被削去一截。张雷总说:“男孩儿在这个年龄段正好处于发育阶段,在发育过程中,一旦训练中的力量加不上去,会影响以后的发展。”


  马龙说自己欠缺的不只是力量,而是一种全方位的能力。


  许多人对马龙2006年直通不来梅大循环比赛中扭伤脚却被骂的印象深刻,当时马龙坐在地上,脚踝肿得像包子一样。刘国梁走过来,所有的镜头立即对准他们。出乎意料的是,刘国梁非但没有对马龙安慰半句,反而狠狠地批了他一顿。


  场面看上去有些残忍。马龙说:“当时我也想好好打,但是邪了,那球就一个都赢不了。”


  刘国梁当时说的话被李平奉为经典——李平在俄罗斯公开赛上也扭伤了脚,“你脚虽然伤了,但是你手没伤啊!你脑子没坏!你还是能打啊!”


  中国队从来不缺乏脚伤之后赢球的例子,这个说法甚至演变成了“脚伤过的人都能拿冠军”。譬如1992年奥运会的乔红,2000年奥运会的孔令辉。


  父亲说:“原来对他的要求特殊高,别人学两年学会的,我让他半年学会,有时候也是难为他了。”


  竞技体育是残酷的,残酷是必需。如果说2004年马龙还没有亲眼见识到奥运选拔的残酷,那么2008年奥运的选拔,他将会亲历。


  其实马龙还是有些孩子气,练得不好的时候他也会哭。但马龙说他在别人面前从来没哭过,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。脆弱的时候马龙会选择去喝酒,只是酒量不大,容易喝高。萨格勒布世乒赛结束当天,马龙看见马琳喝大了,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:一个男孩看见一个男人在流泪。


  也许马龙还没有经历过,毕竟“他赢的球还没有马琳输的球多”,他慢慢会明白流泪有时候并不是脆弱的象征,流泪是真。


  《易经》中乾卦有云:潜龙,勿用。《文言》中孔子对此进行了解释:“龙德而隐者也。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;遯世而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;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;确乎其不可拔,乾龙也。”引申出来意思是说当时机还没有完全成熟时,应藏锋守拙,待机而动。


  张雷说,马龙虽然身为主力,但他还处在培养期,压力还不是很大。


  《三国演义》中曹操数了一圈,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和刘备是英雄: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。”刘备之所以为英雄,也因为他懂得潜龙勿用的道理。


  我们相信,这个喜欢变形金刚,看电视时会大笑出声,喜欢啤酒和鸡翅的龙,因为乒乓球,而变得不简单。


       马龙属龙,也属于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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